佘景行回忆 吴汉林整理

1995年，吴汉林受望城县委安排，接待了老革命佘景行夫妇及其战友，并根据佘老口述与嘱托，整理其革命回忆。在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，吴汉林将当年文稿辑录成篇，以表纪念与缅怀。

1995年6月27日，佘景行（中）在望城考察，吴汉林（左）、王松福（右）陪同 ?王 彬 ?摄影

日本帝国主义灭亡全中国的炮声，激起了中华民族抗击日寇的同仇敌忾。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的鲜艳红旗，吸引了全国热血青年的衷心向往，纷纷冲破重重阻力，投向她的怀抱。

1919年5月，我出生于长沙县河西都霞凝乡三安堂（今威尼斯赌场_澳门威尼斯赌场-【app*官网】:丁字街道翻身垸村），先祖（六代）佘新元随曾国藩征战沙场，立下赫赫战功，擢升为将军，后任皇帝的随身带刀侍卫。祖父时期家道败落，后为小土地出租。

望城是革命老区。20世纪初，为中国大变革时期。其时，毛泽东入长沙求学，创建新民学会，成立湖南共产主义小组，培养郭亮等人加入中国共产党，考察铜官工人运动与长沙5县农民运动，领导湖南工农运动，使境内革命运动风起云涌。工农运动培养和发展了一批中共党员，县、区、乡成立农民协会、妇女联合会、儿童团、农民纠察队，组织群众打土豪、斗地主，支援北伐战争，发展生产，普及教育，打击陋习，“一切权力归农会”。

霞凝乡清积西团、霞凝乡原第一乡在农民协会的领导下，由周炳文、苏启勋带领区协会会员“插标分田”。1926 年8月，长沙县农民协会成立，并代行省农协职权。至1927年4月，长沙全县19个区、1200多乡普遍成立农协，会员逾20万人。1927年3月，长沙县霞凝乡（区）农民协会成立，时辖捞刀河镇的高源、大星、同心村以南、沙坪乡的霞凝、清水村以及今威尼斯赌场_澳门威尼斯赌场-【app*官网】：的丁字镇街道。

从小受革命的影响和家人革命思想的熏陶，我走上了革命的征途。5至7岁时农民运动在家乡风起云涌，父亲佘怡生为农协会员，姐姐佘淑兰任儿童团长。郭亮、苏启勋、彭长亮（苏、彭为区农协正、副会长）等中共党员、革命先驱均到过我家。曾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参加了游斗地主活动，在月塘湾大地主家床上打过滚。堂叔爹佘立亚，早年在明德中学读书，1922年赴法国留学，1924年在苏联东方大学转为中共党员，1925年回国从事工人运动，曾任全国铁路总工会书记等职，在上海建立工人纠察队，发动上海三次武装起义，1927年5月下旬被捕，惨遭酷刑。表叔袁绍先和毛泽东交往甚密，由毛介绍加入新民学会。姑母佘肇湘，1924年在长沙自治女校参加革命，后遭曾祖母以刀逼婚，她跳出花轿，步行到夫家，经说服夫家而被礼送出走，在乡间传为奇谈。“马日事变”后到上海，以家庭教师身份做周恩来的秘密交通员，在特科工作，后在广州被捕入狱。大舅杨纯一，化名杨奇勋，系霞凝桃花村人，住烟坡，为区农协副会长，宁汉合作后，在武汉被反动派杀害。我参加革命深受他们的影响和教育。

1933年秋，我高小毕业在长沙全县统考中名列第15名，乡间称中了秀才。父亲要我在家作田，我则独自跑到长沙，先在第一师范考为第5名、后再考入湖南私立明德中学，为第2名（明德中学前3名有庚子赔款，免交学杂费），分配在第47班，住在堂叔娭毑（佘立亚夫人，为老师）家。佘氏家族视为光宗耀祖，族上开祠堂门，召开族会，决定由族上资助入学读书。在校三年一直在班上名列前三名。其时，侵华日军魔爪伸向华北，国门洞开，抗日将士浴血奋战，救亡爱国浪潮澎湃，在国文老师章东岩（地下党员）的引导下，阅读了《大众生活》等进步刊物，参加了明德中学为支援长沙市学生的抗日运动，成为初中部的秘密纠察队员，被学生军训队关禁闭7天，后被学校开除。在困惑之际，章老师笑慰“海阔凭鱼跃，天高任鸟飞”。从此，有更充裕的时间阅读进步书刊，到省立一中、长郡中学与各学校传递信息，组织并参加全市的学生抗日救亡活动。

1937年国共第二次合作，姑母佘肇湘经叶剑英交涉出狱，回长沙三安堂家里养息，后在八路军驻湘通讯处、武汉办事处、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新华社工作。我和她朝夕相处，得到她的教育，知晓了更多的道理，开阔了视野。1938年初，经姑母介绍，认识了徐特立、王凌波、涂正坤等人。在银宫大戏院听了徐老《抗日救国十大纲领》的报告，多要了几张传单，在明德、周南、街头、轮船码头、霞凝港等地散发宣传，后频繁接触，相互更加熟悉。

翌年3月，姑母悄然出走，我见到徐老便询问姑母的去向，并希望他介绍我到延安参加八路军进抗大。徐老没有回答姑母去向，却问我愿不愿离开长沙，并告诉我八路军是北方的红军，南方红军叫新四军，问我去不去，我当即答应，徐老亲笔以徐与王凌波的名义给平江的涂正坤写了介绍信，并约定第二日和通讯处去平江办事的同志一道前往。当回到长沙落脚地的堂叔家时，见到父亲也在那里，把介绍信给他们看，还眉飞色舞地讲述了经过和行动计划，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，父亲一把将介绍信抡了过去，劈头盖脸训开了：“身体肤发，父母所生，说走就走啊……”将介绍信撕得粉碎，坚决反对我去平江参加革命。当晚父亲和堂叔一起雇只小船将我押回乡下，并严格监控我的行动，让我住在楼上，防止我离家出逃。

1938年春，日机轰炸长沙，后山张家冲竹园也落了一颗炸弹，我像一头被困的雄狮不停地在家里游走，原来用以排遣消磨时间而临摹书贴习练的心绪一扫而空，满脑子只有“打日本，救中国”，大字小字都只写这六个字，还用剪刀尖在门板、桌上、廓柱上到处刻画这几个字，连续几天都是这样。后来终于想到问题的关键是失掉自由，是封建礼教束缚了自己，而且终于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一天清早起来，做完体操，吃罢早饭，随手拿起削铅笔的菜刀，在写字台前，铺好写大字用的整张毛边纸，四周都用纸镇压牢，掩关房门，先站好姿势，猛地将左手小指砍下一节，当即鲜血喷射，头脑一阵昏眩，心肌一阵抽搐，猛地坐下，右手自动抓紧左手断处，强自镇定，站起身来开始写字，右手一松，血又喷出，咬紧牙关，蘸着鲜血，一笔一笔，随蘸随写，写完“打日本”三个字，就昏死过去 ，醒来时，已横卧在父亲的怀里。父亲口里狂喊“景伢子！景伢子！”母亲一边用头撞击父亲，一边哭喊着“还我儿子”。原来，我用血写字顾不上止血及其他，鲜血喷洒到周围的墙上、地上、床上、门窗上，已经成为一个血人。一时间，房里房外人越挤越多，家里乱作一团。不知谁喊了一句：“赶快把砍下的指头接上！”于是父亲抱着我，到处寻找断指，遍寻不见，谁也不曾料到它仍紧紧握在我的右手掌心里。待我完全清醒，才将这节凝满鲜血的断指轻轻地放到父亲的掌上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（身体肤发）全在这里啦！（从此）我自由了。”说完，就昏昏睡过去了。此后，全身无力，整日昏昏沉沉，家人昼夜服侍。抓回后双方父母许婚的远方表妹王舜华更是温存陪伴，休养半个月后，可以挂着左臂到处走走，家人笑脸相迎，监管的大气候发生变化。一天偶听小舅杨仲良寄钱回家，灵机一动，瞅准时间溜出，向外祖母骗借了50元大洋，带着明德中学的毕业证和史琳琪、史英等人，不敢再找徐老，从长沙乘火车，通过重重哨卡，直达武汉八路军办事处，巧遇姑母佘肇湘，经她引见，由董必武、罗炳辉介绍去延安（写介绍信时罗在旁，董要罗写，因姑母化名姓余，罗就将我写成余金堂），随周恩来的副官龙飞虎一道，乘火车到西安，再徒步9天于5月到达延安，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，开始了新的革命征程。

1938年5月，我们一行十来人到达延安后，住在一个大庙里，睡在苞谷米杆上，等待编队期间，听先来的人讲他们在新华书店见过毛主席，我们便也去新华书店，守了几天失望而归。后来，和史琳琪、史英同到抗大副校长罗瑞卿住处，将姑母佘肇湘与罗瑞卿、张爱萍、李涛等在武汉的合影送给他。午饭时，毛主席大步走了进来（罗兼任中央保卫局局长，与毛主席居住的窑洞相邻），十分和气地和大家打招呼，并语重心长地讲述了“辣椒精神”。我亲聆毛主席的教导，追随毛主席革命，同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，是年秋，抗大四期开展“突击队员总结会”，从毛主席手里接过颁发的《中国革命近代史》的奖品，挺进抗日根据地，在革命的大熔炉里锤炼成钢。

1939年冬，赴华北敌后抗日最前线，参加了“冀中平原抗战”以及“百团大战”。嗣后又转战“苏北反清乡”“解放高邮城”等重大战斗，直到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，又参加解放战争夺取全国的胜利。

1950年，我任解放军23军政治部组织部部长，在浙江省宁波市演练渡海作战解放台湾的阵地上，父亲第一次来部队看我，夜深人静时，老人轻抚着我红肿的断指处，满眶热泪深情地说：“伢崽！差点误了你的终身，害苦了你啊！那天闹腾之后，四乡传开的你到处写的‘打日本、救中国’6个字，其实你只写了3 个字，就昏过去了，而那6个字可是犯禁的呀！”父亲告诉我，“开始用油纸包着，供在屋梁上，日本人占武汉，怕来了烧屋时一起烧了，就取下来用罐子装着，蜡封，埋在一块坟碑后面，还是进了水，成粑粑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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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佘景行系中国人民解放军原23军副政委，吴汉林系原望城县史志档案局局长）